AI has wiped out another industry

華爾街見聞
2025.11.22 10:05
portai
I'm PortAI, I can summarize articles.

AI 技術正在迅速改變配音行業,從廣告到遊戲、有聲書到短劇,AI 配音以更快、更低成本的優勢席捲市場。紀錄片導演 Helen 在項目中使用 AI 配音,效果超出預期,引發對傳統配音員生存的擔憂。兼職配音員橙子面臨被 AI 取代的現實,行業底層人員或將最先受到衝擊。

過去兩年間,從廣告到遊戲、從有聲書到短劇,AI 配音正以驚人的速度席捲着整個行業。

它更快、更聽話,也成本更低廉。

那些原本靠 “聲音吃飯” 的人,不得不在 AI 浪潮中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

客户幾乎沒了

樣片交付只剩最後幾天,紀錄片導演 Helen 卻被配音卡住了。

今年 3 月,她為一位教育戲劇界的前輩製作一部傳記片。項目收尾階段,她需要把 45 分鐘的片子壓成五分鐘的精華。

片裏的老人已八十多歲,每一幀都浸着幾十年舞台經驗,每句旁白都必須凝練、穩當,才能撐住他的一生。

Helen 找了幾家配音公司,但收到的樣音總讓她沮喪。要麼聲音太年輕,缺少歲月的層次;要麼情緒太滿,破壞了老人的沉靜氣質。

“好的配音應該融進畫面,他們給的卻像兩張皮。” 她反覆聽樣音,越想越焦灼。

眼看交期逼近,剪輯師提醒她:“要不要試試 AI?”

出乎意料,AI 生成的效果令 Helen 大為驚豔,停頓、重音、情緒起伏都恰到好處,甚至比先前的人工錄製更貼近影片的氣質。

她甚至懷疑製作方是不是 “用真人冒充 AI”。

入行十多年,Helen 做過節目編導,也拍過廣告片。她始終認為配音決定影像的呼吸節奏,也是情緒落腳的地方。過去她合作過的配音團隊收費不一,從每分鐘一百元到一千元,資深配音員甚至按秒計費。而如今,AI 以極低的成本,做到幾乎同等的情感細膩度。

Helen 開始擔心,“行業底部的人,會不會被最先擠出去?”

這種擔憂,在 28 歲的兼職配音員橙子身上變成現實。

橙子第一次接觸配音,是高二那年。當時一款名叫配音秀的 APP 正流行,他總趁家裏沒人,拿着手機跑到鎮上的舊廣場。在空曠的回聲裏,他模仿不同角色的聲音,一會兒是熱血動漫男主,一會兒是温柔的鄰家少年,像是在替自己製造一羣 “隱形朋友”。

他最喜歡的是《狐妖小紅娘》裏東方月初救王權富貴的片段。那段台詞他錄了十幾遍,才捨得發出去。晚自習時,他看着手機上跳出的每一個 “贊”,心裏都像亮起一盞小燈。

真正靠配音掙到錢,是大二暑假。橙子在豆瓣兼職小組,刷到 “100 字 1 元” 的配音需求帖子,沒想太多就接了。一個夏天,他給百家號錄了幾十條電影解説,賺了三百多塊,換來了人生第一支麥克風。

畢業後,橙子進入福州一家貿易公司。白天他是沉默的職場新人,晚上則回到出租屋對着麥克風錄各類電影解説文稿。那是他每天最放鬆的時刻。為了降低混響,他不敢貼吸音棉,就把幾個布娃娃堆在桌前。

幾年下來,他的配音價格從百字 1 元漲到 5 元,設備也不斷升級。最順利的時候,一個月能有二十多個客户主動來敲門。

轉折發生在 2023 年。合作一年多的博主停更電影解説,另一位長期合作對象則直接換成了 AI 聲音。那段時間,橙子刷短視頻時越來越常聽到統一、機械、情緒幹扁的男聲,它們大都換氣奇怪、情緒幹扁,卻 “能用”。

最開始,橙子一聽就知道那不是人聲。可到了今年,他發現自己已經不能百分百分辨了,而以前主動來敲門的客户也幾乎全沒了。

行業像潮水一樣往下沉,他站的位置,恰好最臨近那條逐漸被淹沒的線。

行業數據顯示,截至 2024 年,中國 AI 語音語義市場規模已升至 149.3 億元,年複合增長率保持在 28% 以上。市面上主流的語音合成平台,已能提供上千種音色,覆蓋多種方言與細分風格。

45 歲的 John 在廣東做了二十多年配音導演。他第一次聽到 AI 配音是在十年前。那時的聲音略顯生硬,他並未在意,只覺得離真正的配音工作還很遠。

可變化早在暗處生根。2010 年後,AI 語音開始在導航、客服等需要大量標準化內容的場景普及。到了 2024 年,全國九成車載導航、八成手機地圖、過半在線教育平台已採用 AI 語音。

2025 年,AI 生成的有聲書佔比突破四成。清晰、統一、耐聽,是這些產品的核心訴求,而 AI 只需幾分鐘就能完成一章錄製,成本幾乎為零。

相比之下,真人配音的鏈條冗長。錄音棚、導演、演員、後期,每一步都要投入時間和費用。

在廣東,過去的市場體量雖不及北上,但一直穩定。粵語劇、低幼動畫、有聲書長期依賴真人,一個角色甚至能陪伴配音員半生。

近幾年,John 明顯感到地基鬆動。身邊做有聲書的同行越來越少接到旁白工作,新項目幾乎清一色採用 AI,只在角色對話部分保留真人。

短視頻、外語短劇、本地廣告等更強調 “快” 和 “便宜” 的領域,AI 也迅速佔領。

John 不得不承認,AI 正系統性地接管了行業最底部、最穩定、最能養活人的那部分工作。

聲音被 AI 偷走

搶走飯碗的同時,AI 也在重寫整個行業的地板價。

配音演員謝婉婉入行已有 4 年,從接散單、錄廣告開始,一步步組建了一支 200 多人的團隊。成員裏不僅有配音員,還有策劃、後期、畫師、編劇,是個能獨立產出完整內容的綜合工作室。

從今年上半年起,謝婉婉清晰地感受到,市場正在被 AI 擠壓得越來越薄。

最明顯的,是價格的崩塌。尤其是有聲書方向。三四年前,高質量的配音老師還能拿到 600—800 元/小時的價格,如今,部分單子竟壓到 50 元/小時。

同行們私下結成 “最低價聯盟”,試圖抱團守住 “100 元底線”,但謝婉婉明白甲方不會心軟,只會直接把項目全交給 AI。連試音的機會,也在一點點被捲走。

如果説價格的下墜是明面上的對壘,那麼 “聲音被克隆” 則像是暗箭。

上個月,君君結束工作躺在牀上刷小紅書,手機忽然跳出一串微信:“你配過這個嗎?”“快看視頻!”“這聲音像你!” 她點開鏈接,只聽了兩三秒,整個人就楞住了——那是她的聲音,卻不是她配的。

她的聲音被 AI 克隆了。

來自湖南的君君畢業於播音主持專業。她的音色慵懶、乾淨、自然,剛好卡住了當下廣告圈最喜歡的那類 “輕鬆而有質感” 的聲音。從奈雪、京東的大廣告,到擺攤叫賣的短促口播,都能聽見她的聲音。

2022 年畢業後,她在長沙的一家配音工作室做剪輯,一邊剪片一邊摸清商業配音的接單流程。回到家鄉後,她成了一名線上商業配音演員。父母支持她的事業,不僅在家裏騰出一間房做配音室,還配備了萬元級麥克風和移動錄音棚。

雖然是自由職業,但她過得比上班族還規律。每天九點坐在電腦前等店鋪發試音需求,一天要試二三十條,晚上五點半準時收工。

圖 | 君君在家的配音室

三年前,她第一次聽 AI 配音時還笑過:“這種毫無情緒的聲音,怎麼可能替代人?” 沒想到,今天克隆的竟是自己的聲音。

她連鞋都沒穿就衝到工作台前,反覆確認自己沒有接過相關的單子,追查聲音的來路。

但在 AI 的灰色地帶,維權像是與影子打架。

君君從中介問到淘寶的聲音鑑定店鋪,鑑定結果顯示相似度 76%。這類店鋪月銷兩千多單。在鑑定師的研判裏,這個聲音可能融合了多位配音演員的音色,像刻意調配出的 “混合聲”。這種模糊地帶,讓她根本沒有底氣立案。

她想過一種極端情況:如果相似度達到 99%,她一定會發動所有認識的同行衝進品牌評論區維權。曾經有同行就是這樣逼得品牌方公開道歉。

但這一回,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提醒她的同行,也遭遇過聲音被非法克隆,對簿公堂半年,才拿到三萬多元賠償。行業裏最高的勝訴賠償曾達到 25 萬。中介也會在朋友圈裏展示維權案例,提醒甲方 “禁止採樣、禁止克隆”。

圖 | 君君朋友圈裏同行維權發聲

可在現實裏,漏洞太多了。

導演 John 這兩年所接觸的配音合同,幾乎都會特別註明 “禁止採樣、禁止用於訓練模型”。但隨着 AI 所需的採樣越來越短、門檻越來越低,只要演員露過聲,就有被 “吸” 進去的風險,很難完全防住。

更讓行業心涼的,是同行之間的失序。君君認識的一位女配音演員在試音階段用自己的本聲音色贏得了客户,但在正式交付時,卻用 AI 生成的聲音混在作品裏,還克隆另一位男配音演員的聲音作為角色配音。

事情敗露後,這名女演員堅稱那個男聲是 “自己老公配的”,引起不小的波瀾。

根據行業數據,2024 年中國 AI 語音語義市場規模達到 149.3 億元。規模越大,灰色用法越多。2024 年 4 月,國家主管部門啓動 “清朗·整治 AI 技術濫用” 專項行動,試圖補齊法律和監管的空白。

但在法規落地之前,許多配音演員仍像站在裸露的風口裏。

與 AI 共舞

“配音不是出聲,是 ‘出人’。”

在國家一級演員孟令軍眼中,由生命經驗支撐的 “人味”,是 AI 難以逾越的鴻溝。

孟令軍的聲音曾在大銀幕上留下深刻印記:從《神偷奶爸》中古怪而又可愛的格魯,到《驚天魔盜團》中機智聰慧的丹尼爾,再到《馬達加斯加 3》中助影片奪得華表獎的靈魂角色艾利克斯。二十餘年的職業生涯,他為超過 1500 部影視作品注入了生命。

孟令軍小時候就沉浸在模仿影視片段和揣摩人物語氣的樂趣中。2001 年,他正式踏入配音行業,三年後開始為院線公映電影配音。

至今,他仍清晰記得為電影《人聲遙控器》配音的那一幕:劇中男主角病入膏肓,需要用盡最後一口氣呼喊兒子。

錄音前,導演特別叮囑:“用氣息,不用真聲。”

這意味着每一次呼吸都必須小心控制,用氣息承載情緒,而不是用喉嚨發力。過程中,孟令軍感覺胸腔像被針扎般痠痛,頭暈目眩,每一口氣都像在掏空身體。最終,他在幾乎耗盡意志的情況下發出那一聲 “本——!”,配完後靠在牆邊,冷汗涔涔。

這次經歷讓孟令軍明白,配音的難點從不是 “如何表現”,而是能否真正感同身受。理解角色的經歷、性格、心理與動機,才能讓聲音擁有生命。

對於聽眾來説,這種 “人味” 同樣至關重要。河北保定的返返是一位資深廣播劇迷,她坦言,如果所有作品都換成 AI,她恐怕不會再聽。

她回憶起 2008 年網絡配音萌芽的日子:貼吧和論壇裏,愛好者們翻配影視片段,設備簡陋、後期粗糙,每錄一小段就散夥,“年更劇” 是常態。那時的熱情驅動着每一個人,把心思和感情全都融入角色和台詞。

轉折出現在 2017 年前後。貓耳 FM、漫播等垂直音頻平台興起,《撒野》《默讀》等高質量商配廣播劇陸續上線。配音界 “大神” 及其團隊強勢入局,付費模式開始落地,每季 20—50 元,整部劇可能一兩百甚至三百元。穩定更新、精良製作、專業演繹,讓聽眾甘願買單。

正是在這種行業背景下,宣宣的聽劇體驗被徹底改變。2019 年剛入坑時,她整個週末與下班時間都用來聽廣播劇,趴在飄窗上抱着抱枕,十幾二十遍也聽不厭。高質量的配音讓角色更加鮮活,線下漫展籤售帶來的互動,更讓她感受到聲音之外的情緒連結,這是 AI 無法複製的真實體驗。

市場依然是人的市場,AI 只是工具。宣宣曾試聽一位著名 CV 授權給 AI 的作品,流暢的語音卻缺少真情實感,重音落點不準,後期質感單薄。

真人聲音總能創造第 “101” 種可能,而 AI 只能基於現有人類樣本組合生成結果。孟令軍曾婉拒出售聲音版權:“他們能買走我的樣本,但買不走我的創作。”

AI 並非對所有人都是威脅。廣東配音導演 John 所在的市場,客户要求兼顧效率、藝術性與預算,簡單來説就是 “快、好、便宜”。AI 能輕鬆替代底層崗位,但對專業人士而言,它仍是輔助工具。

“我們往往把自己訓練成機器,才會輸給機器。” John 認為,發現 AI 模擬的人味往往源於真實的不穩定和不完美。

行業的變化同時也為有準備的新人打開了生存空間。謝婉婉在疫情期間和團隊結合 AI 工具,在動畫配音前期生成台詞,畫師據此作畫,再由演員演繹,實現效率與質量兼顧。

圖 | 謝婉婉參加配音學術研討活動

這種方法不僅幫助她應對行業壓力,也讓她意識到,AI 帶來的不只是挑戰,有時反而創造了新的機會。一些普通話不標準的作品,雖然能獲得一定播放量,但在最終效果上仍容易被更優秀的真人替代。

對於懂得利用自身優勢的配音演員來説,這意味着即便面對 AI 浪潮,也能找到發揮空間。

君君、洛櫻和橙子也在 AI 浪潮中摸索生存之道。君君憑藉中、日、英三語配音保持穩定議價能力;洛櫻將 AI 視為工具,既保持業務量,又持續提升能力;橙子則抓住短視頻平台轉向真人配音的機會,實現業務反彈。

行業變化讓她們明白,AI 不是敵人,而是一面鏡子。逼着配音演員不斷升級技能、發掘人聲的價值。

聽眾的選擇,最終決定技術的邊界。返返和宣宣還是更願意為 “人” 買單:線下漫展的互動、廣播劇的情緒共鳴、聲音中流露的生命經驗,這些是 AI 無法複製的深度。

即便 AI 參與前期製作,最終的演出仍需依賴人類演員。謝婉婉在動畫製作中堅持,導演可能提供參考 AI 音,但她和團隊的工作,是用自己的情緒去演繹。

“配音行業的未來,只屬於有靈魂的人。” 孟令軍説。

他認為,在行業風暴下,有人焦慮離場,也有人藉機成長。真正的關鍵,是保留人聲的温度,同時學會與 AI 共舞。

風險提示及免責條款

市場有風險,投資需謹慎。本文不構成個人投資建議,也未考慮到個別用户特殊的投資目標、財務狀況或需要。用户應考慮本文中的任何意見、觀點或結論是否符合其特定狀況。據此投資,責任自負。